第一章 黑疼是从后脑勺往上一寸的地方炸开的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他头里面钉钉子。 他先是听见了自己的呼吸。然后是很远的地方有鸡叫。然后是隔壁里屋有人翻了个身,翻得很小心,怕把谁吵醒似的,刻意压得很轻。 地上很凉。 是那种从砖缝里往上钻的凉,贴着后背一路爬上来。他躺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——不对,我不应该在地上。 伸手往上一摸,摸到一个尖角。顺着再往上,摸到一整条桌沿,摸到桌面上那道熟悉的裂口。 他的手停住了。 这张桌子。 他知道这张桌子上有一条裂口。小时候他趴在上面写作业,冬天的煤油灯从一边照过来,那道裂口看着像一道伤疤。他那时候总用手指去抠它,抠得指腹发涩。 ——这张桌子,早在十几年前就劈了柴烧了。 他猛地坐起来。头一晕,眼前黑得发实。他撑着地上坐了很久,才一点点想起刚才发生了什么。 腊月。老家。晚上起夜,屋里黑,停电了。院子那头的茅厕结了冰,他摸着墙往外走,门槛上不知道搁了什么东西,一脚绊上去,整个人往前扑—— 后脑勺磕在八仙桌的角上。 血。他用手去摸,摸到一手黏。不算严重,但疼得他眼睛发花。 这些记忆是一条条爬回来的。爬回来的时候他浑身发冷,因为他同时想起了另外一件更晚才发生的事—— 他在二〇二三年一月,死了。 有人在里屋咳嗽了一声,女人的声音。紧接着是火柴划的声音,很轻的一下,"嚓"。 他听见那声划火柴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 "晨晨?" 帘子被掀开一角。一点昏黄的、发着毛边的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,慢慢胀大,把他一个人照在地上,照成一团不成样子的人。 煤油灯被搁在了桌角上。端灯的那只手很稳,手背上的皮是紧的,没有斑,也没有凸起来的青筋。 他抬起头。 母亲。 ——四十几岁的母亲。头发黑着,只在太阳穴那儿掺了几根白的。围裙上还沾着面,袖子挽到手肘,袖口是湿的。她那时候连五十都不到,她的白发还有好些年才来。 她蹲下来看他,眉头皱着,手伸过来摸他的额头。 "咋摔成这样。"她说,"跟你说几回了,停电就别摸黑走,等妈给你点个灯。" 她说这话的语气,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连那个"咋"字的尾音都一模一样。 ——这个语气,他已经二十多年没听过了。 "妈。"他叫了一声。 "哎。"她应得很脆,转身要去拿布,"别动别动,你这孩子,多大了还这么毛毛躁躁。" 多大了。 他坐在一地的凉气里,慢慢转过头,去看墙上。 煤油灯的光晕往上铺上去,铺到墙上一张纸。是小卖部送的旧挂历,纸边卷了毛,画像上一个抱鲤鱼的胖小子,红袄子,笑得没心没肺。 挂历还翻在刚过去那一年的十二月上。下面翻上来新的一张。 上面印着:二〇〇二。 旁边一行小字:腊月廿三,小年。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,看着看着就笑了。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,母亲以为他是疼的,一边给他擦后脖颈的血一边念叨:"你还笑,你还笑……" 他才十九岁。 前一年九月考上的临州建筑工程学院,三年制专科,学工程造价。这个专业是别人替他挑的。挑的时候他十八岁,站在填志愿的桌子前面想的是"这个以后挣钱"。后来他确实挣到过钱,又一分不剩地赔了回去。 今年是第一个寒假。他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车回来,行李还搁在堂屋,挨着这张八仙桌。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生。 到二〇二三年一月,正好四十。 一分不差。 这笔账本来该让他害怕。可他坐在腊月的凉地上,从脑子里冒出来的头一句话却是—— 那就再来一次。 外面鸡又叫了一声。 他想:这是倒着活。 那么这一次—— 这一次能不能换一个人来活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