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四个名字第二天天刚亮,院子里就有人在说话。 他睡在堂屋,身下是两块铺板,板子硬,硌得后脑勺的伤口一跳一跳。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听见外面有人挑水,有人劈柴,有人在喊孩子不要往井边跑。 最先到的是大姐。 门帘子被掀开的那一刻,一股冷气卷进来。大姐林盼盼一边搓手一边往里走,看见他还躺着,脚步就停了一下。 "咋了这是。" "昨天磕了一下。"母亲说。 "磕哪儿了?" "没事。" 大姐没理他这句。她走过来,弯下腰,两只手把他脑袋掰过去看后脑勺。看完了,她嘘了一口气,说:"还好没破相。" 她说得很认真。三十五岁的林盼盼已经生了两个孩子,脸上的皮肤被山风吹糙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她说话一直那样,快、冲、不许人反驳,像随时准备替谁出头一样。 她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,塞到他枕头底下。 "干什么。"他说。 "给你买点营养品。" "我不要。" "你再犟一句试试。"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个包的厚度,然后抽出来塞回她。"姐,我有钱。" "你有钱你什么都别跟我讲。"她又把包塞回去,两只手按住,眼睛不看了,"这是店里的流水,不是给你的。" 她的手压在手绢包上。手掌粗糙,靠虎口的地方有一片暗红的冻疮,是年年冬天都好不了的那一种,看着像旧伤。 他把那个包捏在手里,捏了很久,最后还是塞回了枕头底下。 那天早上他后来想起来,那笔钱他一直到很久以后还在捏着。不是为了钱。他只是发现,自己竟然知道她手上的冻疮今年又裂了几道——因为上辈子和这辈子的冬天,是同一个冬天。 到晌午,四个姐姐都到了。 她们是抱着孩子、拎着包袱、踩着雪陆陆续续进门的,一进门就有人笑,有人骂雪,有人抢着去灶屋。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,撞翻了喂鸡的盆,被二姐一巴掌拍在**上。 他靠着堂屋的门框站着,一个一个数过去。 大姐,盼盼。 二姐,盼娣。 三姐,招娣。 四姐,思娣。 这四个名字,他从小念到大,念得比课本还要熟。可是他直到三十多岁的某一年,才忽然明白这四个名字摆在一起是什么意思—— 盼盼。盼娣。招娣。思娣。 盼着、盼娣、招娣、念娣。 她们的名字里,全都装着他。装着他还没出生的时候,整个院子里所有人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指望。她们出生的时候家里人连月子都没好好伺候,因为那年头盼着的是下一个。 一直到他来了。他来了之后,她们就排在他前面,排在那个位置上了。 吃饭的时候父亲坐在上首。父亲叫林广田,是石匠,常年在山上给人打石头。他很少说话,饭桌上只说了一句:"吃完好好念书。" 他说完这四个字就再没开口。 林晨看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手。那只手很宽,指关节粗大,虎口有一道很深很旧的刀疤。常年握钎子握出来的。父亲把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半晌,才想起来去拿筷子。 因为常年咳嗽,他吃饭很慢。 吃过饭闲下来,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,把她们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。 大姐是一九九〇年出嫁的。那年他八岁。彩礼二百八十块,正月里过的门,到秋天就变成了他的学费。母亲后来告诉他这事的时候,他正在上高一,听见"二百八"这几个字愣了半天,因为那是他那时候一个学期的生活费。 二姐是一九九三年。嫁到镇上粮站旁边那户人家,婆家挑剔,规矩多。她年年过年回来,年年都是笑着进门的,可洗锅的时候袖子往上一撸,手腕上青一块。 三姐走得更早。一九九四年,二十岁,跟着同村的人去了深圳。进的是电子厂的流水线,站着干活,一天十二个小时。每个月寄三十块回来,汇款单背面总是多写一行字—— "给弟弟买肉吃。" 那一行字她写了三年。 四姐是最后一个。一九九六年进的县服装厂,做缝纫工,手指头上全是针眼。一直到二〇〇一年秋天才出嫁,是四个里面嫁得最晚的一个,也是离他最近的一个。 他把这些年份从头到尾数了一遍,忽然发现一件事: 他这一辈子所有能数的出来的好东西,全部落在九十年代,全部从别人身上割下来。 而他活到现在,十九岁,除了考上那所专科,什么都没给过她们。 下午他替四姐去搬包袱。 四姐林思娣比他大四岁,是四个姐姐里最小的。她的包袱很大,用一块蓝底白花的包袱皮裹着,绳子系了个死扣。他一只手拎起来,觉得沉,就两只手抱。 走到门槛那儿,绳子松了。 包袱"啪"地摔在地上,散了一地。 蓝底白花的包袱皮摊开,里面滚出来的东西让他僵住了。 一叠女人的衣服。 不是一两件。是一叠。 一件碎花的短袖衬衫,是二十来岁姑娘穿的那种款式,领口还缀着一圈涤纶的小蕾丝;一件杏黄色的腈纶背心,袖口起了球;一条藏青色的百褶裙,腰上的松紧是自己缝上去的;最下面压着一条蓝白条纹的连衣裙——那种九十年代初县城里最常见的样式,垫肩,收腰,下摆很大,洗得已经发白,领口还有一点洗不掉的淡淡的印渍。 他知道这些东西。 他全都认识。 他八岁那年穿的就是那件碎花衬衫。是他自己在柜子里翻出来的,穿上之后蹲在院子里不敢站起来。是四姐蹲过来给他扣的扣子,扣完了在他头上按了一下,说"别让你爸看见"。 那条蓝白条纹的裙子,是四姐二十岁那年用厂里发的劳保布改的。改完她自己穿过两次,后来就不见了。 ——不是不见了。 是没带走。 四姐跟在他后面进来,看见地上的东西,也愣了一下。 她没说话。她走过来蹲下去,一件一件捡起来,抖掉灰,叠好,再一件一件摞起来。她叠得很慢,叠得方方正正,像服装厂检验合格的那一摞。 捡到最后那条蓝白条纹的裙子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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