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三次饭 电话第一次响起的时候,他在隔壁街上办事。 崔婶的小卖部是所有人的中转站。公用电话机挂在小卖部墙上,来电、撒娇、吵架、要债,全部从这个窗口经过。崔婶接起来喊一声,喊漏了就是没这个人。 那天下午崔婶在院子里喊了三遍: "小苏——!电话——!" 他正在后院帮人家量地砖,听见了,手停在半空。 然后他慢慢把手收了回来。 第二天崔婶又喊,喊到第四遍,他还在低头铺瓷砖。 第三天。第三天崔婶不喊了,直接走到后院,站在那儿看着他。 "孩子,"她说,"人都打了三天了。你跟人说句客气话,能少块肉吗。" 他手上的抹布拧了拧,挤出一股黑水。 "……婶,我接。" 第一顿饭是在一个星期三的晚上,八点。 他挑的馆子,是菜市场旁边那种塑料棚搭出来的小馆,四张桌子,老板在里面炒,油烟直接从窗口排出去。便宜,亮,人来人往。 他到得早,挑了墙边靠里面的位置。 张恒进来的时候他看见了——对方那天刮了胡子,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。 两个人对着坐下来,中间隔着一张桌。 张恒笑得有点紧张:"我今天特别早就饿了,中午一口都没吃。" 林晨把杯子里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,说了两个字: "吃吧。" 那顿饭他几乎是没动的。他吃得很少,不敢笑,也不敢喝。他时刻注意着自己的手——手背上的结痂还没掉,他一直把右手放在桌子底下。 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他事先演练过:如果有人过来敬酒怎么办,如果有人拉着不放怎么办,如果有人问他们是什么关系怎么办。 结果是没人来。 这条街上的小馆子里,没有人有空关心另外一桌。 结账的时候他抢着给了。四十三块五。张恒急得站起来要掏钱,他按住自己的书包说: "我不欠人的。" 张恒愣了一下。 第二顿饭是在半个月以后。 换了一家稍微像样一点的。这家有包间——他进去之前特意看了一眼,包间门是可以反锁的,而且灯光很暗。 点菜的时候张恒把菜单推过来,问他:"你不吃什么?" "我不吃鱼。" 说完他就后悔了。 因为这个答案不对。这个答案太具体了。 "为什么?" 果然问了。 "……小时候被鱼刺卡过。"他说。说完了就低下头喝水。 张恒"哦"了一声,"好,记下了。" 就这一句。没有追问是哪一年,没有追问卡了多久,没有追问后来是怎么弄出来的。 他把这三个字咽了下去。 后来那道水煮鱼上来,张恒把鱼拨到自己这边,一根一根地挑。 那天晚上回到那十二平米,他脱了大衣坐在床头,忽然想起来一件事——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己为什么不吃鱼。 从小到大,家里做鱼的时候他就把碗端走,母亲问过一次,他说不爱吃。在学校,食堂里有鱼的日子他就打两个青菜。上一世他老婆跟他过了十四年,也没弄清楚这件事。 他四十岁了、四十八岁了,也没有跟任何人认真说过一句"我八岁那年被一根鱼刺卡到半夜,从那以后一口都不碰"。 今天他在一个塑料棚一样的小馆子里头,随口就说出来了。 第三顿饭在三月。 那天下了雨——是很细的那种春雨,落在校服上是看不见的,只有手伸出去才觉得凉。 吃完饭出来,雨下得密了。 张恒带了伞,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。他把伞撑开,举到林晨那边去。 一路上他都在看路客人,没说话。走了大概两百米,他忽然发现雨声全在自己的右边。 他抬头看。 伞面整个往自己这边斜着倾斜了三十度多一点。那个人右边的肩膀一大片深色的水印,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袖口。 他张了张嘴。 "你——" "我没事。"张恒说,眼睛看着前面,"我住得近。" 他这句话说得特别自然,自然到像一句谎话练过很多遍。 后面一段路两个人就没说话了。 到了巷口,林晨站住:"我到了。" "好。" "你回去吧。" "好。" 张恒站在原地没动,伞还是斜着的。他忽然说了一句: "苏念。" "嗯。" "下次……" 他顿了一下,"下次什么时候。" 林晨没答。 他走进巷子,走出七八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人还站在原地,伞打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 他走出巷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,雨雾上一层一层往上升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