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两张字条 张恒的职工宿舍在后头那条街上,一栋红砖的三层楼,一楼是车棚。 林晨扶着他走了二十分钟。中间张恒吐过一次,吐完蹲在路边说自己好了,站起来又是一晃,最后一半的重量还是压在林晨肩上。 那一段路他心里是清楚的。 ——如果这时候有人从单元门口出来,看见一个九十来斤的"姑娘"架着一个一百四十斤的男人,一眼就看得出怪。 好在冬夜里街上没人。 宿舍楼下的传达室亮着灯,看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戴着老花镜在看电视。听见动静推开门出来,瞅了一眼,倒也没多问,只说:"哟,喝成这样。" "他住三楼。"林晨说。 老头认了一下:"三〇三,张恒是吧。" 上到三楼走廊的时候,张恒靠在墙上,忽然精神了一点。 "你叫什么名字。" "……" "我问你叫什么。"他看着他的脸,眼睛里全是血丝,"你别走。你别走啊。" 林晨愣了一下。 这个三十岁的男人此刻扶着墙,整个人缩在墙和栏杆之间,语气里那点东西不是酒,是一个快溺水的人最后抓到的一块木板。 他说:"苏念。" 说出来才发现这三个字是从哪儿拱出来的—— 那是他小时候写在练习本封底的名字。小学四年级,作业本发下来,他在封面的右下角先写上自己的名字,然后在旁边偷偷写了另一个,写了又用橡皮擦掉,擦得太用力,纸都起了毛。 那个名字就是这两个字。 他后来在很多年里把这个名字忘得干干净净。今晚手忽然一抖,它就自己跑出来了。 张恒把这两个字念了两遍,像是要把它记住。 然后他开始摸口袋,摸了半天,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票和一个圆珠笔头。他在传达室借了一张纸,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串数字,塞到林晨手里。 "这是我呼机。"他说,"单位电话我也写了。" 林晨捏着那张纸。 "你别给我打电话。"他说。 "为什么?" "不方便。" 张恒看着他,看了几秒钟,点了点头。这个三十岁的男人此刻乖得出奇。 "那你给我打。"他说,"你随时给我打。" 传达室的老头在下面喊:"三〇三的,关灯了啊。" 林晨把手**大衣口袋,转身下楼。 下了两层,他听见上面那个人对着他的方向喊了一声,喊得不算大声,但是在夜里传得很远: "苏念!" 他停了一下。 "——后天我给你打电话!" 回到那十二平米已经是后半夜。 他先是把门锁上,然后才开灯。 屋里的热气扑到脸上,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。他站在门口没有动,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—— 两张纸。 一张是张恒写的那串数字。一张是他自己没给出去的、写着"单位电话"的空白纸条。 他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。 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。雪把整条路铺得很平,很干净,没有脚印。 他回过身,坐到梳妆台前面。 热水是提前烧好的,还温着。他洗得很慢,比平时慢很多。洗面奶打出来的泡在脸上停留了很久,然后用毛巾一点一点擦掉,擦到皮肤发红。最后他在镜子前面仰着头,把脖子抬起来照。 干净了。 什么都没有剩下。 镜子里是一个十九岁的男孩子,头发很短,眉毛很淡,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。 他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 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,跟那天摔在地上那次一模一样。 ——刚才在河边有个人叫了他很多次名字。 ——那个人谢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人。 他笑着笑着就停下了。 因为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睛红了。 他把那张写着呼机号的纸压平,夹进了一本书。 第二天中午他去邮局买了东西:一本新的练习本,一枚崭新的、红色的封皮。 然后他去电信营业厅排了四十分钟的队,买了一张 IC 卡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