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非典那年 三月底开始,城里的人就不怎么出来了。 一开始是消息:报纸上一小块版面,电视上每天一串数字,然后是路口有了穿白衣服的人,然后是学校发了第一张通知:暂缓返校。 到了四月中旬,封校。 校门关了,只留一个小门,进出要登记。校外的公交车停了两条线。戴口罩的人一天比一天多,白色的口罩挂得满街都是。 这些东西对林晨来说不陌生。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些东西——它们是要在很多年之后再出现一次的。 2020年,也是这样。戴口罩,封小区,公共场所测体温,到处排起长队。那时他三十七岁,公司刚刚开始往下掉,他站在一个空荡荡的售楼处里面苦笑:这一行全靠人流,人一走就完了。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、哪一个月最凶、什么时候开始松。 也就是说: 他什么都做不了。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四月初买了一批东西,托人带给村里——口罩三十个、板蓝根两盒、一瓶消毒水。 三天以后他接到母亲打来的公用电话。 那头先是一阵沉默,然后母亲解释了一句:说是她在别人家串门,那边的人手抬得快,先一步替她说了。 然后她说:"你爸说你乱花钱。" "我没乱花钱。" "三十个口罩,多少钱?" "妈。" "我知道你有心。"母亲的声音变小了,"你顾好你自己。别让我们操心。" 挂着电话他站在小卖部的外面,握着话机愣了很久。 ——他知道三个月以后会有一场必然而至的风波,他知道外面的疫会走;他花了整整三千块钱买这三十个口罩,结果被评价是"乱花钱"。 他跟四个人都不肯讲的那件事,跟三十个陌生人也都不肯讲的那件事,被人一句"乱花钱"堵回来了。 他站在那儿,忽然笑出声。 崔婶在屋里面喊:"小苏,谁的电话?" "没人。" 他挂了电话走出去。外面天很蓝,街上飘着消毒水的味道。 五月是最难的一个月。 张恒单位停产停工了一半,他每天还是有班要上,走进那个空的院子,坐在那儿看一天报纸。单位的传达室有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名单,可能是「第二批」,贴在门后面。他每天看一眼,上面没他的名字。 两个人一个月没见过面。 联系只能靠电话。 学校的 IC 卡机在宿舍楼底下,排着队。 他**去,拨过去,嘟一声,接了。 "是我。" "苏念?" 对面噪音很大,"你别说话!先听我说,我在路上走……" 电话的是个公用机,投一硬币只能讲三分钟。他站在宿舍楼的风里,听着那个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——只讲两句话。 "我这几天可能过不去。" "我知道。" "你别出门。" "嗯。" 然后嘟的一声,断了。 他捏着话筒站在那儿,把手放在冰凉的机器上,很久很久才挂上去。 五月二十六日下午,他从学校小门旁边的铁栅栏往外面走,走到一半停住了。 栅栏外面站着一个人。 戴着白色的口罩,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:是一袋橙子。 两个人隔着栅栏站着,中间隔着一米多。 张恒把塑料袋从栅栏缝里塞进来,塞得很难看,袋子擦破了。 "给买的。"他说,"我没事。你别出门。" 口罩上面的眼睛弯了一下,是笑。 林晨走过去,把塑料袋接过来。 橙子有八个,冰凉的,沉甸甸的,上面还带着外面的水汽。 他抱着这一袋橙子站在栅栏这边,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情—— 他现在身上是男装。头发很短,穿着校服,没化妆。 隔着一层口罩、一张没化妆的脸、一件男式校服——他忽然意识到,"苏念"这三个字一旦落地,就什么都不是了。张恒是认不出他来的。 「苏念」这个名字好像一瞬间就落到地上了,像一只被解开的气球,掉在马路上,谁都可以把它踢一脚。 谁也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他。 他抱着那袋橙子走回来,一个也没舍得吃,放在书桌上面,放到了夏天,放成了八个风干的硬球。 非典最后的日子里他想明白了一件事。 他这半年见过所有人:客户、业主、同班同学、房东、看门的老头、辅导员、家人。 他想过怎么把手头的两间房子和手上那笔钱摆开,想过怎么在接下来两年里把它们换成一套好一点的房子。 他想过的所有事情里面,用的全部都是脑子。 只有一件事情用的不是脑子。 ——从四月底到六月底,整整两个月,他每天醒来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赔钱,不是漏洞,也不是将来的三个月。 他一睁眼想到的头一件事,是"今天出门安不安全"。 第二件事是—— "那个人今天会不会有事。" 他坐在宿舍床上,看着那八个干瘪的橙子,明白过来: 原来想念一个人,是从这个开始的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