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酒吧门口 六月底解禁。 先是商场开门,然后是饭店,然后是七月的一个热得让人难受的晚上,学校门口的网吧重新排起队。 蝉鸣从六月咬到了七月。 七月中旬,张恒终于见到了他一次。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——在外面路边那种塑料桌子排成行的摊位上,一人一瓶冰啤酒,一盘炒田螺、一盘拍黄瓜。 张恒喝得很少,说话却比平时多。 他说他单位八成要好起来了,停产的那几个车间已经重新开了;他说第二批名单终于出来了,上面没有他的名字;他说他老婆最近出差了两次。 最后这一句话他说得很匆忙,说完就去看手机了。 那天晚上分别的时候他说了一句: "苏念,等这段时间过去,我请你去看电影。" 林晨愣了一下:"什么电影。" "随便。"张恒笑得很丑,"随便哪一部都行。" 他说的时候眼睛看着街对面。 对面那栋楼上挂着一个巨大的电影海报,风很低,海报的角被风吹得挂了一下。 那就是这一年的《英雄》。 林晨没有说话。 ——他今年冬天已经看过这部片子了。一个人看的,从头到尾只为了坐在黑暗里那两个小时。 他当时笑了笑,说:"好。" 这是他们的第四次见面。 也是最后一次平静的见面。 事情是七月二十八日出的事。 那是一个星期一。张恒上午去单位报销一笔差旅费,财务签字地点在办公楼的三层,走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口。 他应该去的。他推门之前也想过:应该敲门。 后来他跟所有人说的版本是:他听见了一个液体流动的声音。 他自己知道不是。 他自己知道,那一刻他心里是有预感的。这段日子他媳妇手机换成振动,晚上起来接电话,通话记录删得干干净净,背着他办了另一张卡。 他站在门外站了大概五秒钟,然后推门进去了。 里面没有人关键部位——他后来每个人都说,他一进去就退出来了,什么都没看见。 真正让他难受的不是那个画面。 是他媳妇转过身来那一瞬间的表情。 不慌。 一点也不慌。 她站在那儿,只用了一只手把上衣拉了一下,看着他,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。那种镇定太眼熟了——因为那正是张恒本人三十年来最熟练的东西。 他们两个人结了三年婚,中间没有过一次大声的争执,没有过一次摔东西,谁也不盘问谁,谁也不解释。 他们平静到了最后,连被抓包的时候都是一模一样的镇定。 那天下午他在外面喝酒。 然后他喝到了凌晨。 林晨找到他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四十。 他在一条街上走,路过一个叫「蓝调」的地方——后来这种地方会叫酒吧,这一年人们还叫它「酒屋」。 一个男人趴在门口台阶上。 起先他以为那个人是喝多了睡着了。 后来他站了大概十秒钟,看清了那是谁。 张恒抬起头,眼睛通红,看清了他的脸,然后笑了一下: "……你怎么来了。" "路过。" "大半夜路过。"张恒笑得很模糊,"你路过三条街啊。" 林晨蹲下去:"起来。" "起不来。" "脏。" "脏就脏。" 张恒坐在台阶上不肯动,仰着头,看着门口那盏坏了一半的霓虹灯,灯一闪一闪地照下来把他的脸照成半个蓝半个黄。 "我知道的。"他忽然说。 "什么。" "我早就知道的。"张恒看着那盏灯,"三个月前就知道了。" 林晨没问知道什么。 因为对方这句话里面有一种他太熟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是一种终于落地之后松了一口气的、令人作呕的轻松。 "难受吗。"他问。 "不难受。"张恒说,"我是怎么都不难受。我就是累。三十年了,我累死了。" 他转过头,看着林晨的脸。 "你别动。"他说,声音很轻,"你别动,让我看看你。" 后面的事情,无论过去多少年,林晨都记得得很清楚。 那天夜里他们沿着那条街走了很远。 张恒一直在说。说1989年的操场,说他妈那一巴掌,说三十岁的人活得像个孩子。林晨一句也没有插,只听着。 后来张恒蹲在马路牙子上吐,吐完了林晨扶着他走。 两个人在凌晨两点半的街上走得七扭八歪。 中间有一辆车开过去,车灯一打,两个人贴得很近,张恒忽然把脸埋到他肩上,像个被人欺负了的孩子一样,什么也没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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