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不许哭 醒过来是晚上九点多。 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,空气里是很重的消毒水味。 右边的小腿被打上了厚厚的石膏,从脚踝一直包到膝盖以上,沉得像灌了铅。 他睁开眼睛,先是看了三秒钟的天花板,然后猛地扭过头。 ——张恒在。 坐在病床旁边那张塑料椅子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通红,衣服的前襟上有一大摊干了的血迹,左边膝盖上有一块青。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 林晨的第一反应是抬起头,然后再慢慢地把视线往下拉。 拉到自己的腿上。 拉到那条被子下面用石膏包起来的、沈重的右腿上。 然后所有的事情一起回来了:水是凉的、瓷砖是滑的、客厅地上的水一直漫到他的头发。 以及最后那一眼—— 那个人跪在水里伸过来的手。 于是他知道:全部都完了。 全部。 所有维持了三个月的、钉得很紧的东西,在他晕过去的那二十分钟里,被一双陌生的眼睛一次性全部看清了。 他非常清楚地记得下一秒自己是一种什么感受。 不是羞耻。 是愤怒。 一种很恶的、很难看的、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愤怒,从胃里直冲上来。 他盯着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,眼睛几乎一下都不眨,死死地瞪着。 那是一种恨不得对方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瞪法。 看什么。 你看见的是什么。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。 你还要不要靠近我。 这四句话在肚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遍,一句都没有说出来。 因为他开不了口。 因为嗓子干得像裂开了一样。 病房里很安静。隔壁床有人在打呼噜,走廊上有护士推着车经过,车轮滚过瓷砖的声音远远地过来,又远远地走了。 张恒一直看着他的眼睛。 过了大概半分钟。 那个人往前坐了一点,弯下腰,把身体的重量压在两个膝盖上,抬起手,非常非常轻地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。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 他的声音是哑的,说得很慢,也没有什么起伏,像每个字都被人用手托着轻轻放下来的: "一会儿医生过来给你打石膏,会有点疼。" 他说。 "不许哭哦。" 说完自己先笑了。 林晨愣住了。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,他脑子里那个转了整整一年的、机器一样的东西,忽然就没有了声音。 所有的算计、所有的推演、所有的漏洞和所有的后路,全部同时停了下来。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开始发酸。 酸得厉害。 他张开嘴想骂点什么,结果第一声出来的是一个特别难听的、哽住的音。 泪在这个地方是藏不住的。 眼泪一流出来就停不下了。他躺在那个白色的枕头上面,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淌,淌到耳朵里面,淌到枕头上,把那一小块枕头浸得冰凉。 他一边淌眼泪一边笑。 笑得非常难看,嘴角歪着,牙齿咬着,抽气抽得整个肩膀都在抖。 ——原来我在意的是这个。 原来从头到尾我都以为自己怕的是"被看见"。 可笑的是,真的有人看见的时候,他什么都没做。 他不是说"你居然是男的"。 他不是站起来走掉。 他也不是说"我不认识你"。 他弯下腰,替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,说了三个字: 不许哭哦。 ——原来他在意的是这个人。 不是男人。 不是女人。 是这个人的腿疼不疼、困不困、难不难受、待会儿打石膏的时候怕不怕。 “滚,我才不会” 林晨边哭边笑的说 张恒坐在旁边,温柔地看着他,一直没有说话。 等到他哭得差不多了,那个人才伸手,用袖子在他脸上蹭了一把,蹭得一点也不讲究。 "疼吗。"他问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