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一地的瓷砖水 五月十一日。 那天是星期二,他下午没课,两点多就到了家。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就闷,憋了一天也没憋下雨来。空气潮得像拧得出水,墙壁上的瓷砖一直在冒汗,用手指按上去是一片水印。 他进门换了衣服,穿了一条旧裙子,把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。 然后他开始收拾屋子。 那天他干了很多事:把冬天的被子收了,把凉席铺上,把厨房抽油烟机上的油擦了一遍,把次卧柜子的角落清理出来。 人在心里乱的时候最爱干活。他把所有能挪的东西都挪了一遍,最后发现自己出汗出得连头发都湿透了。 六点半他去洗澡。 那年三月份,张恒说要在洗手间地面铺一层防滑垫,他说不用,花钱。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。 瓷砖是那种九十年代最流行的白色小方砖,一块二十乘二十,缝隙里常年发黑。沾了水以后,光滑得能照出人影。 他在里面待了大概十分钟。 水汽把整个屋子都蒸白了,镜子上的水滴汇成一条一条往下淌。 他关水,伸手去拿那条挂在门后的毛巾。 ——脚底下一滑。 事后他回想,那一下其实非常慢。 慢到他有时间去想很多事情:他想的是"完了";他想的是"别磕到头";他想的是上一次磕到头还是在二〇〇二年腊月,那一跤把他从二〇二三年摔回了十九岁。 然后右边的小腿骨那里传来一声闷响。 不像电影里面那种清脆的"咔",是很闷的、钝的、让人牙齿发酸的一声响。 疼是从那一声之后慢半拍才到的,到了就直接把他按倒在地。 他躺在湿漉漉的瓷砖上,右边的腿已经完全不像是自己的了。他想撑着往上起,胳膊一使劲,脚踝以上的地方传来一阵让人眼前发白的剧痛,整个人往后一倒。 后脑磕在门槛上。 这次很轻。真的只是很轻的一下。 但那已经是第二下了。 他最后的意识是:水还在从花洒上面滴下来,滴在他的脸上。 然后就黑了。 张恒那天上的是白班。 准确地说,他那天下午三点多就出了单位——不是偷懒,是单位临时盘点库房,他手里的活儿上午就干完了,跟科长请了两个钟头的假。 他回去是打算搬东西的。 前一天晚上两个人为了一件很小的事情说了几句重话。具体是什么早就忘了,只记得最后张恒说了一句: "你要是真觉得我碍事,我明天就搬。"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 第二天下午他真的回来搬了。纸箱都已经堆在门口,一共三个,里面装着他这半年买的所有东西:锅、窗帘、桌上的台灯、绿植旁边那把浇水壶。 他打算把这些东西先搬去单位寄存一晚上,然后周五晚上正式搬走。 ——这套话他自己排练了一路。 排练到走到三楼的时候,他听见了声音。 不是喊声。 是水声。 从屋里传出来的、一直没停的水声。 他喊了两声:"苏念?" 没人应。 他把纸箱放下,掏出钥匙开了门。 屋里的水已经从洗手间漫出来了,沿着过道一路淌到客厅,泡透了他昨天刚擦干净的地板。 他踩着水跑进去。 洗手间的磨砂玻璃门后面,一个人躺在水里,一条腿弯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。 水还在从头顶的花洒上往下浇,浇在那个人的头发上、脸上、白色的瓷砖上。 张恒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得一声闷响。 他第一反应是把水关了。 关完水回过头,他伸手去扶那个人的时候才发现—— 自己手抖得连托都托不住。 他把人托起来,抱到客厅的沙发上,跑到卧室扯了被子盖上去,然后冲到客厅的电话旁边——才想起他们家的电话昨天刚刚欠费停机。 他冲到外面去找公用电话,最近的那个在一条街以外。 他跑得像疯了一样。 在街上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爬起来接着跑。 拨120的时候他对着话筒喊得整条街都听得见。 后来他站在楼梯口等救护车,等的那十几分钟是他这辈子最长的一段时间。 那十几分钟里他站在那儿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两只手一直抖。抖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。 是因为害怕吗? 不是。 是因为: ——那个人躺在那一地的水里,身上什么都没有遮。 他看见了一切。 那条腿;那条腿上男性的、粗的、带着伤疤和汗毛的骨头和膝盖;那件被水浸透之后贴在身上的旧裙子;所有的、全部的东西。包括进医院之后所有要被查、要被登记、要说出来的一切。 他看见了。 他自己全都知道。他早就知道了。可是真的看见的时候—— 原来真相是这个分量。 救护车到的时候他跟着上去。车门关上前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,谢天谢地窗帘拉着。 在车上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脱下自己的外套,盖住那个人的腿。 然后他才敢去看他的脸。 那个人闭着眼睛,眉毛因为疼皱得紧紧的,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、一层淡淡的妆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