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二〇〇四年的第一场雪 石膏拆掉以后是七月。 那一年林晨毕业了。他没有找工作,靠着帮人办房产手续的手艺继续混日子,中间做对了几次选择,钱不多不少刚好够过。 张恒去了另一家单位,还是老本行,业务做得比以前好。 两个人还是住那套七十六平米的两居,两个房间,两张床。 之后的几年里他们按这样一套习惯生活: 出门的时间错开。家里有两把伞。厨房门后面贴着班表。 唯一的区别是从那年七月开始,两个人不再躲了。 他们出门吃饭的时候张恒会给他拉椅子。 他们进菜市场的时候卖菜的大姐喊的是"哎,嫂子"。 有一次三个大学同学约他吃饭,他迟到了十分钟,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张恒也在——原来是他自己加上去的。他介绍的时候说: "这是林晨。" 停了一下。 然后他说:"我的。" 那顿饭吃完出来,两个人在马路上走了两站地,没有一个人先说话。走到第三站牌的时候林晨伸出手,抓住了张恒的手。 张恒愣了一下,然后反手握住了。 那是他们第一次在街上牵手。 十一月中旬,四个姐姐第一次来城里。 他是提前一个月就跟家里说的:"你们来住一阵吧。" 他的意思是:他有地方住了,有热水了,有能脱衣服的暖气了,有钱了。 四个姐姐带着孩子浩浩荡荡地进了一趟城。 大姐一进门就把整间屋子走了一圈,最后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那棵梧桐,说:"这树好。" 二姐去厨房,打开橱柜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 三姐是最后一个到的。她一进门就把行李放下,蹲在那里,眼泪往下掉,掉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 那天晚上母亲做饭,四个姐姐在厨房里挤成一团像小时候一样吵。 张恒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开饭,他在门口换了鞋,一抬头,五双眼睛同时看过来。 林晨站起来:"这是张恒。" 然后又把家里人一个个介绍了一遍。 张恒一一问好,叫了四个姐姐,叫了妈。 四姐最后一个人走进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秒钟。 然后她什么也没有说,转身去端最后一盘菜。 那天晚上这屋子装了九个人,厨房里一直在吵,孩子们在客厅里面跑,打翻了水杯。 那是林晨这辈子最热闹的一个晚上。 送她们走的那天是在车站。 候车室里面人很多,母亲一直拉着他的手。 上车之前母亲忽然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 她用大多数人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: "晨晨。" "嗯。" "你四姐十几岁就跟我说过了。" 林晨愣住了。 母亲看着他,眼睛里面是一洼很老很老的水。 "不用怪你四姐。"她说,"她那时候也是担心你。" 她说完拍了拍他的手背,转身上车了。 候车室里面人声鼎沸,广播在里面喊着检票。 他站在那儿,突然笑了起来,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。 ——原来所有人都知道。 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以为自己瞒得很好。 二〇〇四年十二月九日,第一场雪。 那天他约了客户看房,谈的是化肥厂旁边一个新楼盘的门面,跑到很晚才出来。 走出单位大门的时候雪已经下了一层。 天完全黑了,路灯是那种昏黄的钠灯,雪花在里面一片一片地翻。 他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领子竖起来,然后伸手—— 有人在马路的另一边喊了他一声。 他抬头。 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,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脚下是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,肩膀上落了一层白。 那个人把伞换到另一只手,冲他挥了挥。 他穿过马路走过去。 雪越下越大了,路上有人在追着跑,有人在大声笑,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。 他走过去,站在那把伞下面。 那个人把伞往他这边斜了斜。 三十度。 或者更多一点。 然后他转过头问他: "冷不冷?"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,他没有眨。 ——二〇二三年一月,也有这么一场雪。 那一场雪下了整整一夜,第二天早上谁也没有发现里面有人。 那一场雪里面他一个人扛了四十年的东西:四个姐姐的债、一屋子的中药、每个月要还的八千四、业主群里的一句"姓林的跑了"。 他扛到最后咽不下去了,一个字也没跟人说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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