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卸妆的那张脸中午家里没人。 母亲串门去了,父亲去了山上,姐姐们带着孩子走亲戚,院子里只剩下风和一只在墙根晒太阳的老猫。 他在东屋门口站了大概有十分钟,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。 裙子在柜子的最下面一层,压在一摞旧棉花套底下,叠得整整齐齐。 他抖开来,套上,拉好侧面的拉链,然后把母亲的旧呢子大衣披在外面。 坐到梳妆台前面,开始化妆。 东西摆了一小排。母亲的那盒雪花膏,一支用得只剩一小截的眉笔,一块去年腊月走亲戚带回来的雅芳粉饼,还有半盒不知道是哪年买的、已经干了的胭脂。 2002年的青石沟村能买到的,全在这儿了。 把这些东西铺完,他停了停。 ——二十一世纪的第二年,一个山村19岁的男孩子,手里能有的化妆品,按理说也就这些东西。他不该会用一个半干的粉饼,把阴影压在下颌线上。 可是他的手做出来了。 先用手把粉一点点按进去,再用烧软过的火柴梗补眼线,接着用指腹把颜色晕开,最后拿一张薄薄的纸巾压在唇上,把多余的油吸掉。 把这一整套动作做完,他用了整整二十年。 想到这个的时候他自己先停了一下。 ——十九岁的手,不该做得这么熟。 这些动作他太熟了。熟到手比脑子先动。 因为真正的练习,是在上一世四十岁以后。 四十岁那年公司出事的前一个月,他开始一个人在加班到半夜的办公室里学。教程是从网上找的,东西全部寄到公司,用完之后塞进抽屉最下面一层。每次练完都卸得极干净,一遍不行两遍,两遍不行就用洗面奶再洗一遍,直到镜子里只剩下一个四十岁的中年男人。 他从那间办公室出来的时候,永远是西装笔挺的。谁都看不出来。 那时候妻子问他,最近怎么回去越来越晚。他说忙。 他确实忙。他忙着在一间没人的屋子里,当一个三十分钟的、没有人看过的女人。 他练了八年。八年里一天都没被人发现。 所以现在十九岁的手,有着四十岁才学会的动作。 这是他身上最疼的一处地方。疼的不是"他又穿上了裙子"。疼的是——他把上一辈子最好的那些年,全部用来在深夜里偷偷变成自己,然后在一分钟之内擦干净,第二天照旧去跟人谈房子、谈贷款、谈"这个月的口子"。 镜子是母亲梳妆台上那面,一尺见方,玻璃早就发了黄,左下角那块银也掉了,照出来的半边脸是花的。 他只好看另外半边。 半边够了。 里面的那个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连衣裙,外面裹着母亲的旧呢子大衣。头发刚洗过,没吹,半干地垂下来,把下颌线藏进了阴影里。 眉修得很淡,眼尾刻意往下压了一点。鼻尖不知道为什么是红的——他在院子里站了太久。眼睛上蒙着一层雾,不是妆,是冬天进屋之后那层自然的水汽。 冷。清。像很多年前的某个冬天的下午,某个走在县城中学操场上的人,回头看了你一眼,然后你就记了一辈子。 再过二十多年,人们会给这种模样起一个名字。他私下里管它叫:当年操场上回头的那一个。 他对着那面发黄的镜子站了很久。 然后他把母亲的呢子大衣脱下来,只穿着那条单薄的裙子,在腊月的屋里站了一会儿。 冷得厉害。他在发抖。 但他没有脱下来。 那天晚上他做了两件事。 第一件,他把裙子叠好了,重新塞回柜子最下面一层,压在一摞旧棉花套底下。他压的时候用力按了按,像怕它自己跑出来。 第二件,他点着煤油灯,找了一张粗糙的草纸,铺在桌上,开始写字。 他写的是年份。 二〇〇二。 二〇〇三。 二〇〇四。 二〇〇五。 写完之后停了一会儿,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。 他开始往下面填东西。 他写:〇一年入世。〇三年非典,四到六月。〇五年纺织品配额取消。〇八年。 他写:临州新城区的那条规划路什么时候通,化肥厂地块最后拍到多少,哪条街的地价在这三年里翻一倍,什么时候是最后一个逃生的节点。 他把所有还记得的事都往下填——那些马上要发生、而在场的所有人都还不知道的事。 写到一半,他停了笔。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很可笑的事: 他想被人养着。 这就是他重生之后第一个、也是最羞于启齿的愿望。不是发财,不是翻身,不是回到二十年前去收购哪个还没起来的公司。 是—— 他想被人养着。想有人撑一把伞,想有人说"你别管了,我来",想在生病的时候可以不用先算一下这个月还剩多少,想在一个人的时候不必说"我扛得住"。 可笑的是,为了被养,他得先学会养自己。 因为那些替他扛了半辈子的人,已经扛不动了。大姐的手裂着,二姐的手腕青着,三姐在深圳的流水线上站着,四姐把一摞衣服留在了柜子里。 他不能做手术。 他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想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 不是不敢。 他知道如果真做了,大不了就是挨一顿骂,村里人念叨三年,姐姐们的婆家那边添几句话。他不怕这些。他连死都死过一次了。 他怕的是别的。 他怕有人指着大姐说:"你弟弟是那样的人,你们家怎么教出来的?" 他怕二姐的婆家,那年就为了这个事,把已经抬起来的手落得更狠一点。 他怕三姐在流水线上听见同事说"听说她弟……",然后一句话都回不了。 ——他可以做一个逃兵。 但他不能让四个已经为他还了半辈子债的女人,再替他挨一次白眼。 那就瞒着吧。 瞒一辈子也算数。只要夜里那半小时够用,只要有一个能上锁的房间,只要妆卸得干净。 他把裙子压好,把衣服穿回去了,把那张写满年份的草纸叠起来,塞进了行李箱最底下的夹层。 然后他吹灭了煤油灯。 黑下来的那一瞬间,他在心里给这一辈子打了个草稿: 先挣钱。 再—— 然后他就没敢往下想了。因为他发现自己连"再"后面的那两个字,都不敢在心里念出来。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