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第一间能上锁的屋子2002年3月,开学第二周。 临州的春天来得慢,风从北边刮过来还带着刀子。学校后街是一排排自己盖起来的平房,屋顶压着油毛毡,边上拿砖头一块一块压住。房租便宜,一间十二平米,一个月六十。 他去看房那天,房东从窗户里指给他看:"有电,有灯,没水,院子西边有个公用水管子。上厕所在巷子口。" "行。"他说。 房东看了他一眼,大概没想到这么痛快。 他其实只看了一样东西:门上的锁。 那是一把旧的暗锁,钥匙孔磨得发亮,**去转两下,咔哒,咔哒。他在屋里站着,听完了这两声,才回头跟房东说要。 宿舍八个人,上下铺,谁在谁的床上吃饭、谁半夜起来吐,全院都知道。他去年八月底住进去,到十月就受不了了——不是受不了吵,是受不了自己从来没有过半小时独处的时间。 他跟辅导员说过一次,说自己身体不好,晚上失眠,需要安静。辅导员是个刚留校两年的年轻人,看了他半天,说:"那你自己注意安全。" 就这一句,他听懂了意思:学校不管,你自己想办法。 于是他自己想办法。六十块一个月,从上一学期攒的生活费里出。 签合同那天房东把钥匙丢在桌上,多说了一句:"这条街上租房子的学生不多。" 他笑了一下,没接。 ——这条街上租房子的学生不知道,几年后这里会**,路会往南一直打通到新城区。 他清楚得很。只是这话,一句也说不出来。 屋子空了两天他就开始填。 先是买了一个二手电炉子,十八块;一只铝锅,九块;一床新的棉花套,三十五。 然后是用的东西:一块粉饼,一支眉笔,一把梳子,还有一个在百货大楼底层特卖花车上买到的卷发棒,二十八。 老板找钱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:"给你对象买的?" 他说:"给我姐买的。" 花车上的灯很白。他捏着找零站在那儿愣了两秒,然后走了。 那天晚上他锁上门,坐在这十二平米里,用那个电炉煮了一包方便面,卧了一个鸡蛋。 热气往上冒,糊了满脸。 他就着这股热气,把后半辈子所有还没发生的事,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。 ——二〇〇一年入世。〇三年非典,四到六月。〇五年纺织品配额取消。〇八年。临州新城区的规划路什么时候通,化肥厂地块最后拍到多少,哪条街的地价这三年里翻一倍。 他知道得太多了,多到有点悲哀。 因为他也知道,这些东西现在几乎没有一样能用。他十九岁,手上不到一千二百块钱,连一套房子的首付都付不起。 所以第一件事不是买房,是让自己站住。 第二天是周末,他在水电学院门口贴了第一批小广告,白纸上写着一行字: 房屋信息咨询 · 买卖过户 · 代办手续 贴了十七张,被路过的管理人员撕了六张。 第三天下午,第三个人打了电话来。 来人是学校后街开小卖部的崔婶,五十四岁,男人前年走了,儿子在广东打工。她要卖两间紧挨着的平房,自己住一间,卖一间。挂了一年多,没人问——那一片没有下水道,下大雨的时候院子里能淹到膝盖。 他说:"婶,我帮您卖。卖出去您给我三百。" 崔婶上下打量他,看着像个学生,问:"你行吗?" "我先不收钱,卖出去了再说。" 这一句是上一世学来的。那时候他一个下午能打三十个电话,他太清楚什么话能让对方点头——不是"我很有能力",是"我不要你提前掏钱"。 接手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房源信息手抄了二十份,去建材市场门口、装修公司门口、刚入住的小区门口贴。 第二件事,他买了三块钱一碗的馄饨,请学校施工课的一个老师,问清楚那两间房的土建年限和是否为承重墙。 第七天,一对在棉纺厂上班的年轻夫妻来看房。 男的嫌淹水,说个不停。女的一声没吭,眼睛却一直看着院子角上那两棵梧桐。 他走过去说了一句话: "这院子正南向阳。上游那条排水沟上个月堵了,是砖头堵的,不是管子小。" 他并不知道什么狗屁规划,这句话是他编的。 但他知道另外一件事:这对夫妻看了六套房都不满意。不是因为房子,是因为女方说了一句"我想有个院子种点东西"。 他在卖的不是房子。 当天成交,一万三。 崔婶数出三百块给他,数得很慢,数了两遍。 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有点凉。三百块。上一世他签过一张三千七百万的单子,佣金到账那天他连表情都没变。 现在他捏着这三张一百,站在二〇〇二年三月的风里,站了很久。 办手续那天他在房管局排了一上午队。 窗口里坐着个戴蓝袖套的中年女人,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统计表。他抬头看见上面一行字: 本市新建商品房均价:1180元/平方米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。 他知道这个数字到〇四年是一千八,到〇六年会冲破三千,再往后变成一个让所有当年嫌贵的人拍肿大腿的数字。 那天他看着那张表,心里升起来的不是贪婪。 是一种荒谬感。 ——原来在这么早的时候,钱是可以这样挣的。 回到那间十二平米,他坐在床头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三百块,压平,夹进了一本书的第一百二十七页。 然后他把电炉插上,煮了第二包方便面。这次卧了两个鸡蛋。 热腾腾的水汽又一次糊了他满脸。 他伸手抹了一把,忽然笑了一下。 以后的几年里他要在这条街上搬好几次家,要在二〇〇三年把两间小平房换成一套一居,再换成一套两室一厅。要在二〇〇四年夏天的某一天,有一个人提着行李箱来敲他的门。 现在都还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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