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栏杆上的男人 二〇〇二年十二月,第一场雪。 那天下午学校礼堂放电影,校学生会组织的,票价八块,晚场八点半。 他买的是最后一场。 影片那一年很火,演的是刺秦。放映机在后头哐当哐当地响,礼堂里坐满了人。 他挑它只有一个理由—— 因为黑。 他要在这个黑着的地方,待上整整两个小时。 进场的时候他从侧门进去,摸到最后排坐下,把大衣的帽子拉起来,往后靠了一点。 银幕上的光打回来,反照在每张脸上都很轻。他看见前排几个女生哭得稀里哗啦,看见有人为了一个镜头鼓掌。他一句话没说,一直坐到最后一行字幕升起。 灯亮起来的那一刻,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 刚才那两个小时,他是被当成女人的。 没有人回头看他第二眼。没有人觉得哪里不对。 散场他随着人流从侧门出去,外面已经白了一层。 雪下得不大,是那种一落下来就化、贴在衣服上的湿雪。他把领子竖起来,往回走。 回出租屋要走二十分钟。沿着淮清河的滨河路走能近一点,这条路人少,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,中间有一段黑得像被人掐断了。 他走到黑的那一段,听见前面有声音。 不是喊声,是那种闷在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。还有鞋底在结冰的石头上蹭,蹭一下滑一下。 他停住。 二十米开外,桥头那一段栏杆边上,趴着一个人。 不是靠着。是趴着——两只手搭在外头,身子探出去了大半个,脚底在那块结了冰的石面上一直打滑。 雪落在那个人的头发上,肩膀上一层薄白。他一动不动,只有偶尔一次的摩擦。 林晨看懂了。 然后他心里升起来的第一句话不是"救人"。 是—— 我不能过去。 这个念头清晰得很,快得让他自己都觉得可耻。 他现在外面是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,里面是那条连衣裙。头发卷过,脸化了妆。他要是走过去,对方会看见他,会记住他,会有人中被叫来的人盘问姓名、单位、住址。他会留下联系方式。他会反复地出现在一个"事件"里。 女装出去是一个人的事。变成一件事故的当事人,是一群人的事。 再等一会儿,那个人自己就该退回来了。也许下一个走过来的是两个结伴的男人,也许是一辆自行车。 雪这么大。河面早结了冰。 他往后退了半步。 然后那个人脚下一滑。 不是轻轻地滑,是整只鞋从那块冰上蹭了出去,人的重心"呼"地一下整个往栏杆外坠。 ——林晨跑了过去。 事后他完全不记得那二十米是怎么过去的。他只记得自己伸出去的手先揪住的是那个人的后衣领,另一只手攥住了他的皮带。 接下来就是沉重。 沉重得超出他所有的想象。一个成年男人的骨头、肉、酒、水,还有往下坠的那股力,全部压在他两条手臂上。他整个人被拽得往前扑,脚在冰上一滑,膝盖重重跪了下去。 这样不行。 这个念头闪电一样从他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 这样不行,我力气太大了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 然后他看见那个人的肩膀马上要过去了。 他把所有的劲一口气全用上了。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人的声音,鞋在冰上找到一个坎,两个人的重量顺着他后仰的方向,硬生生被拖回来一点点,一点点,最后两个人撞在一起,仰面朝天砸在雪地上。 冬天的雪地砸上去是闷的。 他躺在地上喘气,胸口的衣服全湿了。掌心**辣地疼,摊开一看,右手手背蹭掉了一大块皮,血从冰碴子里渗出来。 雪还在往他脸上落。 旁边那个人躺着,酒气比血腥味更重。过了几秒钟,他侧过头,眼睛睁开一条缝。 林晨撑着坐起来,把衣裳扯了扯,把帽檐往前拽了拽。 那个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雪落在他的睫毛上,他也不眨。 然后他说: "你……很像一个人。"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