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冻红的鼻头 他本来是要走的。 都说好了:看一眼就走,不盘问,不留名,不报警。你已经把他拉回来了,你不要再多事。 可那个人胳膊一动,又要往栏杆上翻。 "你别动。"他说。 声音放得很轻。 这是他跟陌生人说话时养出来的习惯:压着嗓子,把尾音往软里带,句子尽量短,能一个字说清楚的绝不用两个字。练了八年练出来的东西,现在顺口就出来了。 那个人扭过头看着他的脸,看了很久。 "……谁?" "什么谁。" "你。"他撑着地坐起来一点,"你这张脸。" 雪越下越大了。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,坐在淮清河边结了冰的石板地上,谁都没想起要站起来。 林晨伸手把手背上的血擦了擦,越擦越脏。 那个人盯着他看,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难看。 "尤其这个时候。" "什么这个时候。" "鼻头冻红了的时候。" 林晨的手停住了。 "眼睛上还有一层雾。"那个人说,声音含含糊糊的,像隔着什么东西在说,"跟我们上高中那时候一模一样。冬天放学走过操场,一张脸冻得通红,眼睛也红,看着像刚哭过。" 他说那个女同学叫沈静宜,1989年毕业以后就没见过了。南方长大的姑娘,一到冬天就把两只手缩在袖子里,从来不肯伸出来。 说到这儿他停了很久。久到林晨以为他说完了。 接着他就开始说了,像闸被提起来。 他说他爸妈吵了三十年,一天没停过。他十九岁那年跪在地下求他们离婚,他妈扇了他一巴掌,说: ——"要不是为了你,我早走了。" 这句话他记了整整十一年。 他说单位这几年不行了。去年入了世,订单确实多了起来,可人也就跟着不像人了。天天谈改制,天天谈买断工龄,科级以上天天开会,开完了就是一群人挤在楼道里抽闷烟。 "我三十岁。"他说,"我们科今年要买断一批,七个人里要走三个。名单还没出来,谁见着我都是笑的。" 他举起手上的酒瓶晃了晃,是空的。 他说他媳妇最近总加班。 说到这几个字的时候他顿了一下,然后就绕了过去,绕得特别自然——自然到林晨立刻就明白,这才是他真正想说的那一件。 他对着空瓶子喝了一口。 最后他说了一句: "活着就是这样。有什么意思。" 他说得很平。不是喊,也不是哭诉,是很平的、像在陈述天气一样的一句话。 这句话比喊要可怕得多。 林晨坐在那儿,手按在冰凉的石板上,掌心跟破皮的地方一贴,疼得他抽了一口气。 他想自己该怎么回。 上一世他身边有过几个碰到这种时刻的朋友、客户、下属。他那时候说得很漂亮。他说"再难的事都会过去",他说"你比你以为的坚强",他说"走,我请你吃顿饭"。 这些话他现在全都可以说。 可他张开嘴,忽然想起的是另一件事。 ——二〇二二年十二月,他开始发烧的那个晚上。 他一个人坐在那张折叠桌前面,手机上有三条未读。项目经理问他工资什么时候结。老婆问他房贷先处理。业主群里有人骂他跑了。 他一条一条看完,一条一条咽下去。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。他那时候已经很多年没有跟人说过话了。 他不是不想说。他是不知道该跟谁说,也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头。 最后他咽不下去了。 他比眼前这个人还大了十岁。可是这两个人坐在河边冰凉的石板上,其实是一样的两个人。 "我扛过很多年。"林晨开口说。 张恒抬起头。 "我在二〇二二年的时候,公司没了。"他说,"债我自己扛着,谁也没告诉。那时候我就想,只要我不说,这事儿就不算真的倒了。后来我病了,扛不住,就过去了。" 他说得很慢,一点都不像在说胡话。 张恒愣愣地看着他。 "我比你大十岁。"林晨说,"我是过来人。" "你过来人什么。"张恒笑了笑,很难看,"你今年多大。" "二十二。" 这是随口编的。他十九。 张恒"哦"了一声,刚要往下问,他就先补了一句: "我最近半年老做噩梦。"他说,"梦里头就是这样。" 张恒点点头,没再问。 两个人并排坐在淮清河边的冰凉石板上,谁也没再提刚才那些接不上的话。 "我扛到最后,一个字都没跟人说。"林晨看着栏杆下面黑着的河水,"现在想想,可能是我太要脸了。也可能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。反正没人伸手的地方。" 他把那只还在渗血的手举起来,在两个人中间晃了晃。 "我揪你的时候蹭的。"他说,"你要是刚才掉下去了,我这手就白破了。" 张恒看着那只手。 看了很久。 然后他低下头,肩膀开始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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