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逃接下来的三个月林晨什么都没干。 准确地说不是没干,是每天都在干同一件事:躲。 他换了路线上班,下午不经过那条街;他把出租屋搬到了学校西门外;电话那边的人来了他就不接;崔婶喊"小苏"他装作听不见;他删掉了呼机上的记录,把 IC 卡泡进了水里。 他连衣柜里的东西都换了:所有之前穿的衣服统统装在一个黑色塑料袋里,塞到了床的最下面。 他每天晚上躺在那张床上,看着天花板,反复对自己说同一句话: 那个人一定以为大家都喝多了。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。过去三十年里,公司聚会、客户饭局、同事生日,喝到半夜的事情多了去了。任何一个人第二天醒来,发现自己和一个不该有联系的人躺在一起,都只会用一种方式处理: ——当没发生过。 只要两边都当没发生过,这件事就永远不会被提到桌面上来。 这是最安全的方法。 这是唯一的办法。 因为张恒不知道他住哪儿。 因为张恒只知道一个名字叫"苏念"。 因为张恒—— 因为只要那个人认不出他来,事情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更坏。 他一遍一遍地推演,一遍一遍地确认,把所有的漏洞堵起来,堵到最后把自己关在里面。 张恒找了他两个月。 九月的某一天,崔婶在院子里拦住他。 "孩子,"崔婶说,"有一个姓张的,打了大概二十次电话过来。" "……" "我跟你说了六次,你都说不在。" "我知道。" "人家最后一次留了一句话。"崔婶看着他,"他说他要走了。" 林晨的手停在纸币上。 "去哪。" "他说他去外地。"崔婶转身要回屋,走了两步又回头,"他说如果他走了,你就永远也找不到他了。" 那天下午林晨在教学楼后面的公用电话亭站了很久。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已经泡过水的 IC 卡,**去,机器吐出来:废卡。 他站在那儿笑了一下,笑得很不好看。 然后他走了。 那三个月他做的另外一件正事是买房。 非典过后临州的房价开始往上抬。他知道这个抬头会持续很久,到明年这时候城东那一片会起来,后年秋天会有一个小高峰,再往后要贵到让人高攀不起。 九月他从两套平房里腾出手,东拼西凑加上一路帮人跑手续攒下的钱,在城东买了一套两居。 七十六平米,两室一厅,朝南,窗户下面有一棵梧桐。 办完手续那天中介把钥匙交给他,笑着说了一句:"这套两年以后能翻倍。" 他捏着钥匙站在那屋子中间,突然发现一件很可笑的事—— 这套房子是两室的。 他完全可以买一套一居,便宜两万。 他买不起。 后来肯定有人要问他这个问题:一个人住,买两室的干什么。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站得住脚的答案。最后中介替他答了,笑着说:"早早晚晚要结婚的嘛。" 他当时沉默了一会儿,说:"不是。" 中介笑着走了。 他一个人在那个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。 客厅的墙是白的,地是水泥地,窗户很大,下午三点多的太阳从那棵梧桐叶中间漏进来,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光斑。 他坐在地上,靠在墙边,看着那块光斑,最后说了一句: "就是这样。" 这套房子是他给自己买的。 这套房子里多出来的那一间,他不知道是给谁留的。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,下雨。 他从学校出来走的是一条很长的路,走到牌坊口的时候雨下大了。 他站在一家小馆门口躲雨。 那是他们第二次吃饭的地方,门口的塑料布棚已经换成了透明的伞布,上面的字比去年旧了些。 他站在屋檐下面,看着雨点砸下来,雨水打在台阶上溅起来打湿了他的鞋。 后面有人从他背后过去了。 那个人从雨里面走进来,走到他旁边的位置上站住,抖了抖身上的水。 两个人隔着大概一步的距离,都没有回头。 雨声太大了。 雨声大到在这条街上说话是不方便的。 林晨站在那儿,手指慢慢地凉了下去。 后面那个人把伞收起来,甩了甩,然后开口了。声音很平,很轻,是在这种地方跟一个陌生人说话的语气: "下雨天不好打车。"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