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行李箱 那天晚上雨下到十点多。 两个人站在那家小馆门口的屋檐下面,隔着一步的距离,谁也没有先说话。 雨帘把整条街都糊成了一片。头顶上那块透明的伞布被雨砸得噼啪响,雨水顺着布边淌下来,在他们脚边积了一小汪。 最后开口的是张恒。 他还在看着外面的雨,声音很平,像在跟空气说话: "找了你三个月。" 林晨没吭声。 "打了二十次电话。"他说,"去过你学校门口三次。蹲了两回。最后一次走的时候我心想,他说他要走了。" "……" "我不是要让你负责。"张恒抬手抹了一把脸,"我就是想知道你还在不在。" 雨很大。 林晨站在那儿,指甲慢慢地掐进了手心。 他脑子里那台运转了一整年的机器开始飞速地算:每一条路的可能性。 ——最安全的办法是往雨里走出去。 ——第二安全的办法是说一句"我不是你要找的人",然后走进雨里。 ——第三—— "那天的事。"张恒忽然说。 林晨的心脏停了半拍。 "那天晚上我喝多了。"张恒说,"我什么都不记得。" 雨声噼里啪啦的。 这句话来得那么及时、那么恰好,正好落在他这三个月反复对自己念叨的那一句上面—— 他一定以为是喝多了。 一模一样。 林晨转过头去看他。 张恒也在看他,眼睛里有血丝,脸上有雨水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 "你什么都不记得?" "什么都不记得。"张恒说得很肯定,"我就记得有人背了我一路。" 她说完就不再说了。 雨声填满了这两个字之间所有的空隙。 后来雨小了一点。林晨说了一句"我走了",然后撑伞走进了雨里。 走出十几步,他停了一下。 他没有回头。他听见身后那个人把伞撑开的声音,很轻的一声"啪"。 然后是脚步声。 ——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,越走越远。 他站在雨里听着那个声音走远,最后听见的是一样东西被踩进水洼里的声音。 那天夜里他回到家,坐在那个空荡荡的客厅里,坐到天亮。 二〇〇三年十一月十四日,星期五。 那天他没课,下午四点从市场上回来,手里提着一把芹菜和一块豆腐。 进门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锁门,第二件事是换衣服。 这半年他养成了新习惯。房子买下来之后,他就把衣柜里的东西从黑色塑料袋里解放出来,挂在了次卧的衣柜里。次卧空着,是他的房间,只有他有钥匙。 那天他穿的是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和一条深灰色的长裙。头发没有特意弄,就是洗了之后自然垂下来。 七点多天已经黑了,他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。 八点整,有人敲门。 门外站着张恒。 脚边一个行李箱,那是那种九十年代很流行的硬壳人造革箱子,边上磨白了,轮子上全是泥。 他整个人是湿的。头发贴在额头上,外套的下摆在滴水,淋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 两个人对着看。 过了大概五秒钟,张恒开口了,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: "我离婚了。" "……" "净身出户。"他说得很快,快得像准备好了三天的稿子,"房子给她了,存款给她了,我什么都不要。她说她也不想闹。" "哦。" "我没地方住。" 林晨没有说话。 "单位宿舍三个月前就收回去了。"张恒继续说,"我妈那边我回不去,你也知道为什么。" 他低头把行李箱的拉杆收了一下,收得很难看,卡了两下才收进去。 "我找你找了三个月,今天才知道你住哪儿。" 林晨的手一直放在门把手上。 他脑子里的机器又开始转了,转得飞快: ——外面下雨,时间晚了,他提着箱子。 ——这是一个假借口吗?不一定是。也可能全是真的。 ——如果我现在把门关了,他今晚去哪儿? ——如果我把门开了呢? 第三:如果我把门开了,会发生什么? 时间是二〇〇三年十一月,房子是两室的,这套房子他买的时候就多买了一间,多付了两万。对方在纺织公司上班,做业务,常年轮班——上白班的时候早出晚归,上夜班的时候天黑了走、天亮了回。 只要有人在轮班,一天就很难打上照面。 只要打不上照面,很多细节就藏得住。 这些他三个月前就算过了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