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一天说不上十句话的两个人 头两个星期,两个人加起来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十句。 原因是轮班。 张恒白班的时候早上七点出门,晚上七点半回来;上夜班的时候下午四点走,第二天早上八点到家。 他们把这个时间表摸索出来了,摸索得很顺。 他在厨房门后面贴了一张手写的纸: 本周:白班(七点回来) 下面贴另一张: 本周:夜班(早八点到家) 两个人最多的交流是早餐后面的这两张纸。 最长的一次两人同时在家是在一个星期三:下午两点到四点。 那天两个人在客厅里各自做各自的事,一共说了三句话。 "你饿吗。" "不饿。" "哦。" 然后就到点了,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似的,各自回了屋。 林晨觉得这个状态挺好的。 安全。 但是—— 第二周开始,张恒开始往这个地方添东西。 第一天是一台落地电风扇,二手的,三十五块。他扛回来的时候林晨正在厨房洗菜,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巨响。 第二个东西是煤气灶。原来那个电炉子功率小,煮个面要十几分钟。他把电炉子拿到一边,换上了一个双头的煤气灶,还自己掏钱开了户。 第三个东西是锅,一整套。第四个是一个碗柜,第五个是一整套新的窗帘—— 他把客厅那个破窗帘拆下来的时候林晨刚好从屋里出来,两个人隔着一张被子吵架似的对视了一秒。 "那个便宜。"张恒说,"这个四十一共。" "家里有。" "那个透光。" 他说完就踩在椅子上开始挂。挂了半小时,挂得歪了一点。林晨站在下面看了很久,最后伸手把左边那截往下拽了拽。 第六个东西是一张书桌。 很大很大的一张,实木的,棕红色,两个抽屉,桌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。 那天中午林晨从学校回来,看见两个人抬着这张桌子往上走,抬到最后卡在楼道转弯的地方,张恒在里面喊"往左往左",外面那个人喊"抬起来"——最后两个人一起把它抬进了次卧,放下的时候地板"咚"的一声。 林晨站在客厅里,盯着那张被抬进次卧的桌子,手里的书包慢慢地滑到了地上。 他推门进去。 "你干什么。" 张恒正在擦手上的灰,回头:"啊?" "我说你干什么。" "我买张桌子。" "我说的是你买张桌子干什么。" 张恒擦手的动作停下来了。 "……我加班要在桌上写东西。"他说,"客厅那个矮,我腰疼。" 这是真话。纺织公司业务科的人,回到家还要写报表和合同,这是常识。 林晨站在那儿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 他心里那句话说得又急又响: ——这人这辈子都不打算走了。 那天晚上他正式提出了这个问题。 他们坐在客厅里那张旧矮桌前面,一人一碗面。 "你找房子的事,"他说,"怎么样了。" 张恒从碗里抬起头:"看了一处。" "哪儿。" "城南。" "多少钱。" "……三百八一个月。" 林晨挑了一下眉。这个价格是真的很便宜,便宜到有点假。城南那一带他知道,很快就要动,这一片是没问题。 他这两个月在这一行里泡得比谁都深。他知道得太多,一眼就看出对方在撒谎。 "那你为什么不去。" "押三付一。"张恒低头吃面,"手头紧。" 他把碗里的面汤喝得一滴不剩,然后抬起头,笑得有点难看: "你别有压力。我把话说清楚——这些东西是我的,我住在这儿期间买的东西,我走的时候全部带走。一个盘子都不给你留。" 他说得特别理直气壮。 当时林晨没有接话。 他想的是另外一件事。 ——张恒一个人把这套房子的几乎所有东西都买了回来,包括煤气、包括锅碗、包括水电费的存折。 ——那三百八一个月的事情是假的,因为他连房租是怎么回事都不用打听就知道:每个月月初,他刚要说收房租的事,张恒就第一个跑到他前面把钱先付了。 不是给他的。 是给水电局、给天然气公司、给电话局的。 他把话头绕了一圈,最后还是说了一句: "那他说住一个月。"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