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鱼刺、雨、夜班的路 细节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攻击性的东西。 攻击来得早的人未必攻得进来,攻进来的人未必留得住,留得住的人未必看得见—— 一个人的防线,往往是在一连串最不要紧的小事上面被磨穿的。 第一件事是鱼。 那是12月的一个周末,林晨从市场上提了一条鲫鱼回来。 他其实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提要这条鱼。也许是因为那天菜市场上的鱼特别新鲜,也许是因为他想吃。 张恒那天上白班,下午四点半到家。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在低头换鞋,一边换一边说:"哎对了,我今天在单位……" 话没说完他就停住了。 因为他看见了他。 林晨正在厨房处理那条鱼——其实鱼在市场已经杀好了,他只是把它往锅里放。 张恒把鞋换完之后走进来,什么都没问。 他走过去,从案板上拿起那把刀,把鱼头剁下来,然后开始片两侧的肉。 他一上手就剔得极仔细:先剔大刺,再剔细刺,最后用指腹一排一排、一寸一寸地摸着过一遍。 一条一尺长的鱼,他挑了十几分钟。 最后盛出来的是一个整整齐齐的、白色的、没有一根刺的鱼盘,上面压了一点葱丝。 他把盘子往林晨面前一推,自己坐到对面吃剩下的鱼头。 林晨夹了一筷子。 吃到嘴里的时候他愣了一下。 ——他忘了。 他真的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说过的那个"我不吃鱼"。 这件事的渊源本身也不干净:八岁那年他被鱼刺卡住,卡到半夜,最后是父亲背着他走了十里山路去镇上的卫生院,用镊子夹出来的。那天夜里他哭哑了嗓子,父亲一路都在骂他"能不能长点心"。 他跟任何人都没有说过这件事。 母亲问过一次,他说不爱吃。 上一辈子跟他结婚十四年的那个人,也没有问出来。 现在这个人不声不响地把他碗里所有的刺都挑干净了。 他吃完那一口,又夹了一筷子,第三次夹下去的时候,筷子有点不稳。 张恒坐在对面,从头到尾没抬头,正专心致志地啃那个鱼头。 第二件事是雨。 一月的一个晚上,他上完课从学校出来,天上开始掉雨。 雨点很稀,落在地上是一个一个的黑点,一步一步地变大。 他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面,看了一眼表:八点四十。 他没有带伞。 打算等十分钟,等雨小一点再说。 结果雨越下越大。 等到九点零五,他从校门口出来准备冒雨跑一段的时候,抬头看见了一个人。 张恒站在马路对面,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。 身上穿着单位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,脚上是那种防滑的胶底鞋——他是直接从单位跑过来的。 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。 那边那个人把伞举起来晃了一下,然后很自然地往他这边走过来。 走到跟前,林晨才发现他走的方向不对——他是从单位那边过来的,而这条路上明明可以直接打车。 "下班路过。"张恒说。 又是这句话。 林晨站那儿没接。 雨越下越大,伞外的世界已经全白了。 张恒把伞往他这边挪了挪。 林晨站着没动,眼睛看着自己脚尖前面那一小块干爽的地面。 一模一样的动作——伞面斜过来三十度,自己那半边肩膀全部湿透。 这也是原来那一幕。 这是同一件事。 一模一样的第三:上一次这个人也是这么说的。上一次他也是在这儿。 他忽然想起那张还没有用过的电影票——那个人说"等这段时间过去,我请你去看电影",那是六月底的事,然后紧接着就是七月,紧接着就是那个酒吧门口。 结果他们两个人到现在也没有看成过一次电影。 他站在那儿,忽然就错了一样—— 他用了一句他自己也认不出来的、极低极低的声音说: "你身上湿了。" "啊?" "我说你身上湿了。" 雨声太大了,张恒听不清,弯下腰把耳朵凑过来。 他凑过来的距离非常近。近到他把身上那股单位的机油味和雨水的味道都闻见了。 然后他直起腰,笑了。 "没事。"他说,"我跑得快。" 第三件事是夜班的路。 二月开始,张恒调到了夜班组:晚上八点出门,早上八点回来。 按理说这样两个人见面的时间更少了。 但偏偏有一个地方是重复的——从上他没有办法回避: 从他学校门口到他的公司,中间有一条必经的路。零点前后他会出来一次。 然后林晨发现:从上个星期开始,张恒出的时间变早了。 第一天他七点半就出去了,站在外面的路口等了大概十分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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