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我最怕的不是你发现我 四月的某一天,张恒带回来一瓶酒。 那天的缘起是好事情:单位最后真的改制完了,他所在的业务科保住了,他自己被留了下来,还涨了一级工资。 "三百二十。"他把工资条拍在桌上,"一个月三百二。" 林晨拿过来看了看。 他看见那个数字的时候心里是有点好笑的——因为上一辈子他随便一顿饭就是四位数。 可是他忍住了。他知道这个"三百二"意味着什么。 那天晚上张恒在厨房里炒了两个菜,一个炒鸡蛋,一个醋溜白菜。两个人吃得很慢。 后来张恒从袋子里拿出一瓶二锅头。 "就这个意思意思。" 两个人都没有酒量。 林晨第一口下去就从喉咙烧到了胃里。 第二口下去眼前就开始有点晃。 第三口下去他想起自己十岁那年的冬天:父亲那时候还没有病,他坐在院子里看别人家的孩子放炮;二姐给他端了一碗饺子出来,说了句"吃吧吃吧"。 酒这个东西是神秘的:它可以非常精准地找到一个人心里最软的那一块,然后对准了它把所有的主力全部压上去。 两个人后来就在客厅里坐着,也没有开灯。 外面春天的晚上是很安静的,远处有人在放音乐。 两个人隔得很近。 张恒喝得多,喝到最后脸红了,眼睛也红了。 他忽然说: "苏念。" "嗯。" "你不准再跑一次了。" 林晨没说话。 "你上一次跑了三个月。"张恒看着天花板,"我找了你三个月。" "……" "我知道有很多事情你是不能说的。"他说,"我也不问。" "你为什么要说这些。" "因为我怕。"张恒说,"我怕哪天我一觉醒来,你不在了。" 客厅里很静。 两个人隔得很近,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的睫毛。 张恒抬起手。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,最后落在了他的旁边——放到他的肩膀上。 然后就停在那儿了。 那只手放得很轻,是那种随时可以撒开的手。 再往下一步这个男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:所有的防线都在这儿。 ——他知道往后一步会发生什么。他也知道只要这一步迈出去,对面这个人可能会立刻消失。 于是他什么都没有做。 他沉默了大概半分钟,然后把手缩了回去。 缩回去之后他说了一句: "我去给你倒杯水。"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厨房,打开水龙头,接了满满一大杯水,一口灌了下去。 水杯碰到牙齿,发出很轻的"哒"的一声。 林晨坐在那个黑暗的客厅里,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 那天夜里他回到房间,把灯关上,一个人坐了很久。 后来他站起来,从衣柜最底下拖出了那个黑色的塑料袋。 ——这是他的**惯。 一个人如果发现自己待不下去了,第一件事就是先把东西收拾好。他上一次背起这个袋子是从学校南门搬家到西门;再上一次是从宿舍搬到那十二平米。 逃了半辈子,他唯一学会的就是这件事:先收拾东西。 他把针织衫一件一件叠起来,放进袋子里面。放到第三件的时候他停住了。 因为他想起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。 去年的八月,他住的那间十二平米的屋子漏雨。那天半夜雨突然大了,水从屋顶的油毛毡缝里滴下来,滴在被子上,他被滴醒了。 他爬起来,把被子拖到地上,然后在屋里找了个盆接水,接了整整一个晚上。 第二天早上他坐在门口,看着那一片晶莹的雨。 ——那时候心里想的是: "我不想再搬了。" 这是小小的愿望,小小的心愿。 二十岁的人最大的心愿,只想要一个不漏雨的屋顶。 现在他有了。 那盆雨水再也没有了,屋顶不漏了,窗帘挡风了,煤气灶够劲儿了,桌子够大了。 这个人连水电费的存折都替他办好了。 他一条一条地数下来,数到一半忽然就明白了。 他怕的根本不是"被看穿"。 他怕的是:被看懂之后,连这份假的也不要了。 ——看见他了,然后怎么办? 张恒要的是一个穿着裙子的人。而他是一个穿着裙子的谎言。 如果真相露出来,他会发现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是假的:不是女人,名字是假的,住的地方是骗的,讲过的那些话也是拼的。 那他宁可不要这些东西。 于是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,塞回袋子。< |